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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4章 傲骨须经真砺磨,雄才岂为俗尘囚[1/3页]

  堂下无人应声。

  那刑曹二字落在百余人的头顶上,比方才仓庾曹三个字更沉。

  原因很简单。

  仓庾曹管的是粮袋子、账本子,做错了大不了是数目对不上。

  刑曹管的是人命。

  朱家倒台之前,酉州的刑曹是朱家的一条狗。

  朱家说谁有罪,刑曹便判谁有罪。

  朱家说谁无罪,死了人也能写成意外身亡。

  十几年下来,酉州八县积压了多少冤案、错案、无头案?

  没有人说得清。

  缉查司查抄的时候,连刑曹的案卷库都翻了个底朝天。

  据说抬出来的案卷摞起来比人还高,里面夹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,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后脊发凉。

  谁敢坐那把椅子?

  所以没有人动。

  堂下一百多号人,齐刷刷地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  有些人甚至往身旁的同僚身后挪了半步,生怕被司徒砚秋的目光扫到。

  堂上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  久到赵昌平的额角又开始冒汗了。

  司徒砚秋站在堂前,手中那份卷好的春耕公文轻轻敲着掌心。

  他没有催促。

  也没有点名。

  他只是看着堂下那些低垂的脑袋,一张一张地扫过去。

  目光扫到谁,谁的脑袋就埋得更低。

  司徒砚秋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。

  就在赵昌平打算硬着头皮开口推荐的时候,堂下末尾的人群中,忽然有了动静。

  不是被人推出来的那种动静。

  是有人自己走出来了。

  百余人的目光齐齐往后看去。

  后排的人往两侧分了分,让出一条窄窄的缝。

 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从那条缝里走了出来。

  说少年,是因为他确实年轻得过分。

  面孔清瘦,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棱角,唇上连一根细绒都看不到。

  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吏袍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

  腰间系的布带子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,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在衙门里做事的人,倒像是从哪家私塾里逃课出来的。

  但他的步子很稳。

  不急不慢,一步一步走到堂下正中央,停住了。

  百余道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。

  赵昌平愣了一下,然后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。

  “卫离?”

  赵昌平脱口而出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
  赵昌平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  他迈前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呵斥的意味。

  “你一个文书房的抄写吏,此处轮得到你......”

  “赵州丞。”

  卫离开口了。

  他没有看赵昌平。

  他的目光越过赵昌平的肩头,直直地落在堂上那个穿着四品官服的年轻知府身上。

  “方才知府大人说了,不问出身,不问品级,不问资历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,却极其清楚。

  “下吏不才,读过几年书,识得几个字,既然大人不拘一格选人用人,下吏便想为自己讨个差事。”

  赵昌平的脸色铁青。

  他回头看向司徒砚秋,眼神里写满了这小子疯了。

  司徒砚秋没有看赵昌平。

  他在看卫离。

  目光从上到下,从那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,到那件短了一截的灰布吏袍,再到那双沾了泥点子的旧布鞋。

  “过来。”

  司徒砚秋开口了。

  卫离迈步上前,在堂前三步处站定。

  司徒砚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。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卫离。”

  “何处人氏?”

  “酉州广安人。”

  “几岁入的州署?”

  “十七。”

  “如今第三年。”

  “在文书房做什么?”

  “抄公文。”

  司徒砚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“抄公文的,跑到本官面前讨官职。”

  “你倒是说说,你凭什么?”

  卫离直视着司徒砚秋的眼睛。

  “凭大人自己定的规矩。”

  堂下响起了一阵极轻极碎的吸气声。

  赵昌平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。

  “大人方才说,答得上来的,该升就升,该用就用。”

  卫离的语速不快,一字一字地往外蹦。

  “大人没说不入流的小吏不能上来答。”

  “那若是答不上来呢?”

  “答不上来,下吏自去。”

  “你倒是干脆。”

  司徒砚秋将手中的公文扔回案上。

  他走到堂前台阶的最上一级,垂眼望着那个少年。

  “本官问的是刑曹主事。”

  “正七品下。”

  “掌一州刑狱审判,复核县府案件,管理州狱、缉捕要犯。”

  他的声音变得极为平淡。

  “你一个抄公文的,方才本官叫的是刑曹之才,你上来做什么?”

  “来者不拒。”

  卫离的下巴微微扬起来了半寸。

  “大人只管问。”

  “不论哪一署的差事,下吏都敢接。”

  堂下的嗡嗡声骤然放大了。

 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  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僚,满脸写着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。

  更多的人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
  在这种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气氛里,终于有人跳出来惹事了,总比闷着强。

  赵昌平的手指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
  司徒砚秋站在台阶上,看着堂下那个少年。

 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,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孤傲。

  不是故作姿态的那种。

  是天生的。

  长在骨头里的。

  司徒砚秋忽然不说话了。

  他盯着卫离看了好几息。

  堂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,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司徒砚秋的沉默,不敢再多嘴。

 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知府在想什么。

  只有司徒砚秋自己清楚,他看到了什么。

  他看到了去年秋天的自己。

  如今才过了几个月?

  他已经被贬到了这酉州的穷山恶水里,坐在一把空荡荡的知府椅上,面对着一群缩头乌龟。

 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弯的脊梁,是否弯了些?

  司徒砚秋自己也不清楚。

  司徒砚秋收回目光。

  他喜欢这个小子身上那股气。

  喜欢得很。

  但也正因为喜欢,他更想把它砸碎。

  不是出于恶意。

  是因为他知道,光有傲骨不够。

  傲骨撑不起一州的刑案、粮仓、田赋、民生。

  “好。”

  司徒砚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。

  “既然来者不拒,那本官就不客气了。”

  他没有去翻任何卷宗。

  “第一。”

  “酉州八县,各县每年的税赋征收总额分别是多少?”

  “按丁银、地银、杂税三项分列,南四县与北四县之间差异因何而起?”

  卫离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  “渝安县每年丁银约一千二百两……”

  他开始答了。

  答得并不差。

  前两个县的数字报得八九不离十,分项也基本说得上来。

  但到了第三个县,他卡了一下。

  “南陵县的地银……”

 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“南陵县地处山区,良田不多,地银应当不高……约在八百两上下?”

  “错。”

  司徒砚秋的声音极为平淡。

  “南陵县地银四百二十七两。”

  “你多报了将近一倍。”

  “原因在于南陵县梯田面积虽大,但多数梯田未经丈量入册,实际纳税田亩不足账面七成。”

  “此外,南陵县有一片官营茶山,茶税归州署而非县署征收,不计入地银。”

  卫离的面孔微微发红。

  “继续。”

  司徒砚秋没给他喘息的时间。

  “第二。”

  “城西月河桥,去年秋天塌了半截。”

  “你若是工曹主事,想要在夏汛之前修复此桥,工期如何排定?”

  “用料如何估算?”

  “工匠从何征调?”

  这一题跨了行当。

  卫离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
  他张了张嘴。

  “月河桥跨度约……约五丈?”

  “桥面宽……”

  “四丈三尺七寸。”

  司徒砚秋替他说了。

  “桥面宽一丈二。”

  “塌毁部分在东侧桥墩及上方桥面,约占全桥三成。”

  “你继续说。”

  卫离的额头上渗出了汗。

  “修复桥墩需要……条石。”

  “条石从……”

  他停住了。

  他不知道酉州的采石场在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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