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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天[1/3页]

  司礼监。

  烛光将刘安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,映照得犹如一截了无生气的枯木。

  魏佞忠规规矩矩地跪在床榻边,仔细地用布巾为刘安擦拭着手指。

  一根,一根,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不放过。

  他的神情很恭顺,动作很轻柔,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心疼与虔诚,仿佛眼前躺着的,不是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太监,而是生他养他、恩重如山的生身父母。

  彷佛生怕力道稍微重了一丝,就会弄疼了这位掌握着他未来命运的老人。

  良久。

  床榻上的刘安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  他看着床边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身影,打破了沉默。

  “痴儿...你今日,这么晚了还不走,又想图个什么?”

  魏佞忠擦拭的动作,微微顿了顿。

  他没有立刻抬起头,只是将刘安的手放回被榻中,然后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。

  接着。

  他的眼眶,慢慢红了,他的肩膀,微微颤抖。

  他竟然,就这么哭泣出声。

  “干爹...儿子...儿子不想走,儿子心里头,怕啊!”

  他突然直起上身,往前膝行了两步,满脸凄凄惨惨的悲戚。

  “儿子这几日,夜里总是睡不着。”

  “一闭上眼,就想起那些人在背后嚼干爹的舌根子!他们说...说干爹您老人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,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,迟早得腾出来。”

  魏佞忠一边说着,一边痛哭流涕,“他们商量着等您老人家一闭眼,就把干爹您这六十年来积攒的家当给吃干抹净!还说您老人家这些年挡了太多人的道,等您去了,连口薄棺材都不给您留,要将您的名声踩进泥里,让您死后也不得安宁啊!”

  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,情真意切,仿佛真的是在为刘安身后事担忧。

  但躺在榻上的刘安,听着这些话,脸上却没什么波澜。

  在这深宫里熬了六十年,熬死了三代帝王,什么样的人走茶凉他没见过?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他没经历过?

  那些人的心思,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得透透的,他更知道,魏佞忠此刻在他床前哭诉这些,绝不仅仅是为了他这个快死的老头子抱不平。

  “行了。”

  他疲惫地合上眼皮,打断了魏佞忠的哭诉。

  “咱家还没死呢,你在这儿嚎什么丧?”

  “他们想分,就让他们去分。”

  “这后宫里的权势,本就是借来的东西,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。咱家活了这把岁数,早该把位置腾出来了。”

  刘安微微偏过头,看着魏佞忠那张挂满泪痕的脸。

  “你也莫要执着这些没用的东西。”

  “咱家知道,你心气高,手段狠,是个能成事的人,不愿意伸着脖子等挨刀。”

  “但你放心,咱家既然认了你这个干儿子,临走前,自然会给你铺一条稳当的路。”

  “咱家会跟他们打好招呼,断不会让你因为咱家之前的那些破事受了连累。到时候,你去尚膳监,或者是回直殿监,给你谋个好差事,安安生生地过完下半辈子,也就罢了。”

  由这番话也能看出来,虽然一开始,刘安的确只是觉得魏佞忠这个阉人手段够狠、够毒,再加上这段时日那般不顾尊严、甚至吃屎喝尿的伺候,确实让他这颗冷透的心生出了几分感动,这才松口认下这个干儿子。

  但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下来,这个一辈子没有子嗣的老太监,俨然是真的将眼前这人,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心疼了。

  此时,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在这宫里没有背景的小太监,怕是早就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了。

  能全身而退,还能捞个好差事,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。

  可是听在魏佞忠的耳朵里,这番话,却无异于一记闷棍!

  安稳度日?重新回到直殿监去扫地?!

  去你娘的吧。

  他魏佞忠吃屎喝尿赌过命,把自己的尊严碾碎了才爬到今天这一步!

  怎么可能甘心退下去?

  “不!干爹!”

  魏佞忠猛地抬起头,不仅没有领情,反而哭得更加大声,更加凄厉,继续怂恿着。

  “儿不要什么退路!儿受了您的恩,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您的心血被那些野狗分食!干爹您在宫里威风了一辈子,难道死后还要受那帮贱婢的辱骂吗?!”

  “滚!”

  刘安终于被他哭得心烦意乱,猛地一拍床榻,骂了几声。

  “你这狗奴才,敬酒不吃吃罚酒!咱家给你指活路你不要,非要往那油锅里跳是不是?!”

  换作以往,看到刘安发了火,魏佞忠也就住嘴了,但今日他却没有退缩,脸上的惶恐慢慢褪去,只剩下一抹疯狂与决绝。

  “干爹明鉴!儿子是个没根的贱命!在这宫里连条野狗都不如!”

  “儿子不怕死,但儿子怕再回到那条不见天日的夹道里去扫地!儿子怕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用那种看臭虫一样的眼神盯着!”

  他突然抓住了刘安的手,力道惊人:“儿子知道干爹时日无多,儿子想借干爹的梯子,爬到这天上去!”

  “只要干爹肯托举儿子这一把,儿子发誓!干爹百年之后,您的香火,儿子来续!您的骂名,儿子来背!”

  “那些敢在您死后觊觎司礼监、企图分您家当、坏您名声的野狗......儿子替您,一条、一条,全把他们咬死!”

  这番话,说得斩钉截铁,杀气腾腾。

  榻上,刘安看着陷入癫狂的魏佞忠,看着这面目狰狞的“儿子”。

  他知道魏佞忠是在利用他,他也知道这誓言背后,隐藏着怎样骇人的野心和贪婪。

  但他也清楚,在这吃人的深宫里,什么情谊、什么忠诚,都是狗屁!

  那些阉党新贵,在他闭眼之后,绝对会扑上来,将他这六十年留下的一切撕得粉碎。

  唯有魏佞忠。

  唯有这种毫无底线、为了权力可以吞噬一切的怪物。

  才可能在未来那场残酷的倾轧中活下来!

  而魏佞忠为了继承自己的遗产,为了维护他自己,就必须死死咬住那些试图清算刘安的人!

  这就等于,魏佞忠为了他自己的野心,也必然会成为他刘安死后,最凶恶的一条守墓犬!

  刘安沉默了良久,良久。

  最终。

  “你这疯狗...”

  刘安发出一声长叹,看着魏佞忠,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。

  “说罢。”

  “你这般挖空了心思,到底,又想做什么?”

  魏佞忠听到这句话,心头一阵狂喜。

  他毫不犹豫地俯身答道:“儿子...想见一眼天子。”

  “胡闹!”

  刘安的身子猛地一震,那张枯槁的脸上满是愤怒与震惊,“你......你这疯子!”

  他一下子便洞察了魏佞忠的意图。

  这个狗奴才的胃口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!不甘心只在太监堆里打转,竟然想直接跨过整个后宫二十四衙门的规矩,跨过满朝文武,去接近那个被太后和相公们牢牢控制着的小皇帝!去触碰这大乾天下最至高无上的皇权!

  “干爹!”

  魏佞忠的眼神亮得吓人,“干爹能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坐六十年,难道还不明白吗?”

  “只有天子,只有万岁爷,才是大乾真正的天!”

  “儿子,想给万岁爷当狗!做一条只咬外人,绝不咬主子的恶犬!”

  听着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,刘安愣住了。

 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权力已经彻底疯魔的阉人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六十年前。

  回想起了那个同样卑微的自己,是如何在风雨交加的夜里,跪在干爹门外外,磕头磕得头破血流,只为求一个伺候主子的机会。

  何其相似。

  自己总觉得魏佞忠是个怪物,可这玩意儿却是会一脉相承的,自己当年,又好到哪儿去?

 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。

  老太监死死地盯着魏佞忠。

  许久。

  刘安闭上了眼睛。

  他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颓然地靠回了引枕上。

  “去...”

  他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,“去把咱家那件蟒袍,拿来吧。”

  魏佞忠浑身一颤,狂喜立刻将他淹没。

  他知道,他赌赢了!

  “干爹...”

  刘安却没有理会他的激动,只是闭着眼睛,喃喃自语。

  “明日,咱家最后一次,带你去御花园走走。”

  “能不能抓住这造化,就看你这贱骨头,有没有这等命数了...”

  ......

  正午时分,御花园。

  眼下正值夏季,放眼望去一片百花齐放,姹紫嫣红。

  御花园大门处,穿着一身先帝赐下蟒袍的刘安,慢慢地挪动着脚步。

  魏佞忠则弓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人的手臂,每一次落脚都极谨慎,生怕这老家伙一口气没上来,就这么死在半道上,坏了他筹谋已久的大事。

  负责守卫御花园的带刀侍卫,看到是刘公公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,虽然惊讶于这位久病的老太监今日竟然出了门,但还是检查了身份,再例行通报过后,才放行了这两个宦官。

  绕过一片假山,前方传来了一阵孩童的喧闹与怒骂声。

  几个老太监和宫女,噤若寒蝉地伺候在一旁,头都不敢抬。

  而在锦鲤池畔的凉亭里,坐着一个年幼的身影。

  那便是这大乾天下当今的天子。

  他长得极好,唇红齿白,面庞精致得就像是一个毫无瑕疵的瓷娃娃,那一身用金线绣饰的明黄龙袍,穿在他那还未长成的稚嫩身躯上,显得有些宽大,但却没有什么不协调的感觉,只让人觉得可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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