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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2章 不恋陌州一城利,直谋天下复朝堂[1/3页]

  元敬之的声音落在茶室内。

  没有人接话。

  卢巧成端着茶杯,拇指抵在杯沿上,没有喝。

  他的目光从元敬之脸上扫过,落在东面那把竹椅上的魏清名身上,停了一瞬。

  他在等。

  等卢巧成先开口,还是等元敬之先定调。

  卢巧成也没有让他等太久。

  他将茶杯搁在石桌上。

  杯底磕了一声。

  “聊之前,先定规矩。”

  魏清名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,抬起来。

  元敬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。

  卢巧成竖起一根手指。

  “第一条。”

  他的语速不快,每个字咬得清楚。

  “仙人醉的配方和酿造工艺,归我独有。”

  “任何一方,不得染指。”

  “不问,不查,不碰。”

  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。

  “这是死规矩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
  魏清名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
  卢巧成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
  “第二条。”

  “酒坊的产量和定价,三方共议。”

  他顿了半拍。

  “但最终拍板的人,是我。”

 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茶室里的空气没有变化。

  但魏清名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寸。

  共议,但拍板权在李成手里。

  这意味着所谓的共议只是一个流程,不是制衡。

  卢巧成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
  “第三条。”

 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,扫了元敬之一眼,又收回来。

  “分工。”

  “元家负责地方关系和声望。”

  “魏家负责渠道和调度。”

  “分工明确,互不越界。”

  茶室里又安静了。

  竹叶的沙沙声从后窗外面重新响起来。

  魏清名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。

  他端起杯子。

  喝了一口。

  “李公子的规矩,清名听明白了。”

  他的声音沉稳,没有波澜。

  “有一件事,想请教。”

  卢巧成看着他。

  “利润怎么分。”

  干净利落,不绕弯子。

  这是魏鸿教出来的。

  在酒桌上可以虚与委蛇,在谈判桌上只问一样东西。

  银子。

  卢巧成的脊背靠在竹椅上。

  他将折扇从袖口抽出来,没有展开,捏在手里,扇骨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
  “酒坊净利。”

  他的声音平稳。

  “我拿四成。”

  “元家拿三成。”

  “魏家拿三成。”

  折扇停住了。

 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
  十指的指节泛出一层白。

  三成。

  魏家掌着大半个南方的酒水销路。

  从卞州到许州,铺面、酒楼、客栈,几百号伙计,几十条水路旱路的运输线。

  三成。

  和一个不出银子、不出人手,只拿了一块荒地和一个姓氏的元家,一模一样。

  魏清名没有说话。

  他将杯中剩下的茶一口饮尽。

  杯子搁回杯托上,瓷器磕在石面上的声响比刚才重了一点。

  然后他偏过头。

  看向元敬之。

  元敬之没有看他。

  手里的茶杯端着,没有喝。

  他的表情淡然,没有变化。

  他不接这个话茬。

  利润分成是卢巧成定的,魏清名要谈也该和卢巧成谈。

  元家不参与讨价还价。

  元家坐在这张桌子上,坐的是裁判的位置。

  裁判不下场。

  魏清名的目光在元敬之的侧脸上停了两息。

  然后收回来。

  卢巧成替元敬之接了他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。

  “魏公子。”

  魏清名看向他。

  卢巧成将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。

  “元家的三成,买的不是地皮。”

  魏清名的眉棱动了一线。

  “太子封路的政令还悬在头上。”

  卢巧成的语速不紧不慢。

  “任何跟北面沾上关系的生意,随时都可能被扣一顶通敌资匪的帽子。”

  他将折扇从掌心移到指间,握住了扇骨的中段。

  “到那个时候,光有铺面和伙计,保不住。”

  他的目光直视魏清名。

  “但元家在陌州站了三百年,陌州的县志是元家修的,陌州书院的匾额是元家题的。”

  “官面上的人,不敢为难元家的买卖。”

  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,停了。

  “这三成。”

  “是保命钱。”

  魏清名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了。

  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。

 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,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驳卢巧成的话,等于说元家的名望不值三成。

  这句话他不能说。

  不是不敢。

  是说不出口。

  他坐在元家的茶室里,喝着元家的茶,面对着元家的当家人。

  他如果说出元家不值三成这几个字,连带着魏家在陌州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关系也会跟着垮掉。

  元家不做酒。

  但元家一个皱眉,半个陌州的酒商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秤准不准。

  魏清名坐在竹椅上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
  他沉默了一阵。

  然后他再次端起茶杯。

  杯子是空的。

  他将空杯子放回杯托上,这一次放得很轻。

  “利润的事,清名记下了。”

  他没有继续纠缠那三成的数字。

  他换了一个方向。

  “李公子方才说,酒坊的日常经营由三方各司其职。”

  他的声音恢复了进门时那种沉稳持重的调子。

  “魏家出渠道,出人手,承担铺货和运送的全部开销。”

  他看着卢巧成。

  “清名有一个请求。”

  卢巧成将折扇收回袖口。

  “请说。”

  “魏家在酒坊派驻一名管事。”

  魏清名的目光没有回避。

  “参与日常经营的监督。”

  “魏家出了渠道和人手,不能对酒坊的经营一无所知。”

  “铺出去的每一坛酒,品质、数量、去向,魏家需要心里有数。”

  “这是对渠道负责,也是对魏家上下几百号伙计负责。”

  卢巧成没有立刻接话。

  他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,右手搭在扶手上,食指在竹节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 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。

  魏家不是来白吃席的。

  他们出渠道、出人手、出运费,让他们对酒坊的产出两眼一抹黑,哪个商人也不会答应。

  但卢巧成不会让步太多。

  “可以。”

  “管事只有监督权。”

  “没有决策权。”

  “酒坊的生产、用人、排期、调配,决策权归三方共议。”

  “管事看账、查货、报数字,这些都行。”

  “但不拍板。”

  魏清名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
  他点了一下头。

  “行。”

  卢巧成将食指从扶手上收回来。

  魏清名在利润上退了,在管事权上进了。

  卢巧成给了面子,但划了线。

  进退之间,分寸刚好。

  从魏清名进这间茶室到现在,说话的只有两个人。

  石桌北面那把竹椅上的人一直在喝茶。

  安安静静。

  壶提起来,水倒下去,杯端起来,茶饮下去。

  元敬之的左手搁在那卷合上的书上面,右手操持茶具。

 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壶嘴倾出的水线始终是那么细、那么稳,杯底没有溅出一滴。

  仿佛他只是来喝茶的。

  仿佛桌上这两个人的唇枪舌剑跟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
  但卢巧成知道不是。

  魏清名也知道不是。

  茶室里最安静的那个人,才是这张桌子真正的主人。

  元敬之将空杯子放回杯托上。

  他开口了。

  不是接着魏清名和卢巧成的话茬。

  而是另起了一个头。

  “酒坊建成之后。”

  “第一批酒的去向。”

  他端起紫砂壶,往卢巧成的杯子里续了茶。

  “由元家来定。”

  壶嘴倾斜的角度没有变。

  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极细,在安静的茶室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魏清名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卢巧成的眉心动了一下。

  没有急着应声。

  元敬之将壶放下。

  “第一批酒,不卖。”

  他端起自己面前续好的茶杯。

  “送。”

  “送给陌州及周边三州的知府、学政。”

  他喝了一口。

  “送给各地的乡绅名士。”

  他将杯子放下。

  “以元家的名义。”

  “以品鉴之名。”

  他的右手离开杯子,搁回扶手上。

  食指和中指并拢,无意识地做了一个握笔的手势。

  “让仙人醉先在官面和文人圈子里扎下根。”

  他的语速很慢。

  “再铺向市面。”

  “先有名。”

  “后有价。”

  茶室里的光线没有变化。

  但桌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。

  魏清名的眉心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  他是做酒的人。

  魏家在陌州卖了几十年的酒,什么酒能卖出高价,什么酒只能走量,他比谁都清楚。

  酒的价格由什么定?

  不是成本。

  不是原料。

  不是坛子上贴的那张红纸。

  是喝酒的人。

  三百两一斤的仙人醉,如果第一口是被市井酒客喝掉的,那它就是市井酒客的酒。

  定价再高也是虚的。

  但如果第一口是知府喝的,第二口是学政喝的,第三口是某位致仕的老翰林在中秋宴上对着月亮喝的。

  它就不是酒了。

  它是身份。

 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
 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遍。

  元家送酒,是用元家的面子替仙人醉铺路。

  官面上认了这酒,文人圈子里传了这酒的名声。

  后续魏家的伙计把仙人醉铺进酒楼和客栈的时候,掌柜的不会问这什么酒,而会问有多少货。

  阻力会小一半。

  甚至小一半都不止。

  魏清名想明白了这一层。

  他将手从膝盖上松开,双手交叠,搁在身前。

  “元先生这一手。”

  “高明。”

  “送酒的费用,三方均摊如何。”

  元敬之没有回应这个提议。

  他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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