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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2章 不恋陌州一城利,直谋天下复朝堂[2/3页]

  卢巧成接了话。

  “费用我一个人出。”

  魏清名扭头看他。

  卢巧成的语气平淡。

  “第一批酒的原料和人工成本,算我对酒坊的前期投入。”

  “不走三方的公账。”

  “东西是我拿出来的,在外面替它开路的钱,也该我掏。”

  魏清名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  他想说什么。

  但最后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
 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。

  第一批酒送出去,总价值不会低。

  卢巧成一口气吃下这个成本,不声不响。

  这不是大方。

  这是表态。

  我不差你这点银子是第一层意思。

  第二层意思更深。

  卢巧成主动承担元家送酒的全部费用,等于在告诉元敬之。

  仙人醉的底气在我手上,但元家的面子我买单。

  这是向元家示好。

  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。

  你们掏的银子越少,在这张桌子上说话的分量也就越轻。

  魏清名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具体了。

  卢巧成率先把酒坊选址的事情摊开了。

  “城南三十里,柳溪渡口东行二里。”

  他的声音干脆。

  “一处废弃的官窑。”

  “地契在元家名下。”

  “三面环丘,东面临水,砖窑结构完好。”

  “改建工期,我估了一下,四十天到手。”

  “窑体不用推倒重来,内壁重新刷一层石灰泥浆做防潮,封顶加固,大窑改主坊,小窑改窖房。”

  “东面那条溪是活水,引一道渠进来取水。”

 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简略的方位图。

  “改建费用不超过八百两。”

  魏清名的目光落在卢巧成手指划过的那道看不见的弧线上。

  “主坊能开多少口蒸锅?”

  “三口。”

  卢巧成回答得极快。

  “同时开。日产量在五十斤上下。”

  “五十斤。”

  魏清名在心里翻了一下。

  “满产的话,一个月一千五百斤。”

  “前三个月不会满产。”

  卢巧成摇头。

  “新坊的窖池需要养,蒸馏的火候需要调,水质不同,发酵的周期也要重新摸索。”

  “前三个月,日产二十斤顶天了。”

  魏清名点了一下头。

  他没有在产量上多纠缠。

  这是技术问题,不是他的领域。

  他问了另一件事。

  “铺货的节奏,李公子有章程吗?”

  卢巧成将折扇搁在桌面上,双手交叠。

  “先南后北。”

  “陌州打底。”

  “先把陌州本地的口碑立起来。”

  “然后沿水路往外铺。”

  “每州至少铺五家高端酒楼。”

  “不铺大众铺面。”

  “不走量。”

  他将折扇拿起来,扇骨点了一下桌面。

  “三百两一斤的东西,不能跟十文钱一碗的浊酒摆在同一张柜台上。”

 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。

  “城东聚贤楼,城西醉月台。”

  “卞州那边有一家叫望江亭的老字号,掌柜姓陆,做了二十年高端酒水的生意,跟魏家有三代的交情。”

  每一个名字,每一个地点,每一段关系,都精准到具体的人。

  卢巧成听完,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
  这是魏鸿的儿子。

  不是个草包。

  元敬之在整个过程中只开过一次口。

  当魏清名提到许州的一位是元家故交时,他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许州主事李衡之,是家父的学生。”

  “信我来写。”

  一句话。

  许州的官面关系就定了。

  三个人用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
  从选址到改建,从产能到铺货,从定价到账目,从官面关系到同行应对。

  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。

  元敬之只在涉及元家出面打点的环节开口。

  每次不超过两句话。

  剩下的时间,他喝茶,翻书页。

  魏清名在渠道的细节上展现出了与他年纪不相称的老辣。

  他对南方酒水市场的了解,深到每一条水路的运费差价,每一个码头的装卸规矩。

  卢巧成在酿造工艺和产能规划上寸步不让。

  产量多少、品控标准、窖藏周期、出酒率。

  每一个技术细节,他给出的都是确切的数字和死线。

  没有人说大概。

  没有人说差不多。

  石桌上的四杯茶续了又续。

  茶喝到第五泡。

  茶味淡了。

  元敬之提起壶,倾了倾。

  壶里最后一点茶汤注入杯中,只有浅浅一层。

  他将空壶搁在桌面上。

  壶身磕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轻而干燥的闷响。

  空壶搁在桌上。

  这是散场的信号。

  三个人起身。

 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吱呀了三声。

  元敬之送到茶室门口,双手垂在身前,脚步停在门槛上。

  他没有再往前。

  魏清名在门口转身。

  他面对元敬之,双手抱拳,躬身行了一礼。

  腰弯下去的角度比进门时深了一寸。

  “今日叨扰元先生,清名告退。”

  “回去便将今日所议转告家父。”

  元敬之抬手虚扶了一下。

  “魏公子客气了。”

 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。

  落在卢巧成脸上。

  时间不长,短到魏清名直起腰的功夫就已经过去了。

  卢巧成对他微微颔首。

  院中。

  李令仪从太湖石上站起来。

  佩剑从膝上拎起,挂回腰间。

  铜扣磕在剑鞘上,叮的一声。

  四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。

  嚓嚓的声响从茶室门口延伸到窄门前,被午后的阳光拉成长短不一的影子。

  老仆从照壁后面走出来。

  沉默地走到窄门前。

  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。

  阳光涌进来。

  从门框上方的青石板上,那个被风雨磨圆了棱角的茶字,被阳光照得亮了一瞬。

  卢巧成跨出门槛。

  李令仪紧跟其后。

 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。

  深色桐油漆面,铜钉密实。

  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在辕前,鬃毛梳得顺溜。

 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
  毕安。

  他看到卢巧成和魏清名前后脚走出来,迎上前一步,先向魏清名点了点头,然后将车帘掀开。

  魏清名没有立刻上车。

  他在车辕前站定。

  转过身,看了卢巧成一眼。

  巷子里的光线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面上。

  魏清名没有说客套话。

  “家父让我转告李公子一句话。”

  他的声音沉稳。

  “魏家的渠道,用起来比看起来深。”

  卢巧成站在巷子里。

  他看着魏清名。

  “替我谢魏家主。”

  “改日登门拜访。”

  改日。

  第四次从他嘴里说出这两个字。

  但这一次,两个字落在地上的声响不一样了。

  魏清名听出来了。

 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幅度很小,称不上笑,但比进茶室之前松了一截。

  他转身,踩着脚凳上了马车。

  毕安将车帘放下。

  他自己也上了车辕,拿起缰绳,轻轻抖了一下。

  两匹枣红马迈开蹄子,马车碾着青石板往巷口驶去。

  车轮在石缝里磕了两下,发出咕隆咕隆的闷响。

  声音越来越远。

  拐过巷口,就听不见了。

  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
  卢巧成站在巷子中间。

 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站了三息。

  然后将折扇收回袖口。

 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。

  不是累。

  是绷了几天的弦,终于松开了。

  他偏过头。

  李令仪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。

  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。

  卢巧成看着她。

  然后他笑了。

  带着几分得意。

  带着几分痞气。

  还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。

  他从袖口抽出折扇。

  摇了两下。

  “事儿办完了。”

 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。

  折扇又摇了两下。

  风从扇面上扑过来,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绺。

  “这两天要不要四处逛逛?”

  李令仪看着他。

  看着他从那个运筹帷幄的变回了她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。

  嘻嘻哈哈。

  大大咧咧。

  她嘴角翘了一下。

  “好啊。”

  她将佩剑的位置调了调。

  “上次来陌州就没好好逛过。”

  她迈开步子,跟上他往巷口走的脚步。

  “这次要好好看看。”

  卢巧成已经走在前面了。

  折扇摇得更欢。

  李令仪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春风从巷口涌进来,将他鸦青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她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晃了两下。

 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面上。

  一前一后。

  走进了陌州午后的喧嚣里。

  ......

  茶室里空了。

  元敬之没有叫老仆进来收拾。

  他坐在北面的竹椅上,右手搁在扶手上,指尖轻轻敲着竹节。

  一下又一下。

  茶室后窗外的竹叶被风掀动,沙沙声从窗框里灌进来,在空旷的室内滚了一圈,又从门口泄出去。

  他面前那卷书还摊在石桌上。

  食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。

  【善弈者通盘无妙手】

  指腹压在那个通字上,压得纸页微微凹了下去。

 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他将书合上。

  书封朝上,搁在石桌正中。

  他站起身。

 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轻轻一响。

  他没有去看那四只空杯。

  也没有回头看墙上那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山水。

  他走出茶室。

  碎石小径在脚下嚓嚓作响,声音干燥而清脆。

  穿过院子。

  照壁后面的三竿竹子在风里微微摇晃,竹节之间碰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。

  老仆不知从哪个角落无声地冒出来,走到窄门前,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。

  元敬之跨出门槛。

 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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